星期二, 3月 18, 2008

撈拾夢中的漂浮手風琴 (數位時代 2008Feb.)


乖小孩補修叛逆學分
採訪/撰文=李宗憲 攝影=莊明穎


 很難為王雁盟下註解。約訪那天,我們抵達台中的時候,是中午十二點半,他剛剛睡醒,蓬著一頭亂髮從睡房內走出來,「凌晨五點才睡,爬不太起來,對不起。」音樂人、凌晨睡、還沒刷牙……我們想當然爾,是因為「創作」才搞到天亮,沒想到他竟然說:「和朋友聊經濟學啦,真是無聊,哈哈哈。」 經濟學聊到天亮?對我們而言,這是個令人想逃走的話題,竟然從一位音樂人嘴裡說出來,而且「聊到天亮」。拉手風琴、玩樂團、熱愛經濟學!我們很困惑,但他未直接回答這個問題,只是一直笑、一直笑,逕自躲入盟洗室。

 其實如果認識王雁盟的起點不是手風琴,對於經濟學這檔事,當不至於因落差而訝異。他是名好學生,從小功課很好,高中念台中一中,大學讀的是清華大學,是不必讓父母擔心的「乖乖牌」。 「去吃午飯吧 , 台中我還不太熟,你們知道哪裡有好吃的嗎?」王雁盟梳洗完畢,第一句話就問倒兩名「非台中人」。他說完後自己也覺得好笑,「我剛搬回台中一個星期,沒時間四處逛。我是台中人,但國中和高中是那種很乖很乖的小孩,每天除了學校就是家裡,不然就是去練鋼琴,台中長什麼樣子,根本搞不清楚。」

 王雁盟是五年九班的,屬於「女生西瓜皮、男生五分頭」的年代,當前的e世代、冏世代,恐怕很難理解那個年代所謂「很乖很乖」是如何的乖法,但是我們就是「知道」,他真的是那種「乖到只知道念書,不知道台中長什麼樣子的小孩」。
 現在 , 他是台灣最知名的手風琴演奏家,我們說在他身上看不到手風琴的「流浪味」,他憨憨笑了笑說:「沒那個特質 , 我是中產階級的小孩、不如吉普賽人,年輕時會羨慕,現在不會做那個夢了。」
 不再做夢了,不代表沒有那個特質。我們說王雁盟很難下註解,有一部分就是來自這個特質。清華大學,主修電腦程式設計,又有著「在大公司慢慢做到退休」的想法,如他自己形容的,是一明循規蹈矩的人。
 這樣的人,依「社會主流」路線,應當是菁英份子、公司重點栽培、主導專案、升官……我們看到的王雁盟,言行間處處流露這部分的特質然而他終究沒有按照社會期待。對此,他也只是聳肩一笑,調侃自己:「我是在補修叛逆的學分。」

 就如之前所言,王雁盟一開始是傳統的,退伍之後與同學一起報考大同公司,只做了一個月就「逃走」,接著選擇多媒體公司擔任電腦工程師。然後在二十六歲,當上了網路公司的製作部經理。
 「我沒有討厭大同啦!可不可以不要寫?」他一連強調兩次,笑著又說:「為了這件事,我媽到現在都還沒放過我,每見一次面就剿一次(編按:剿,閩南語罵的意思)。我不討厭科技產業,那時候年輕,總覺得很多東西可以試試。」
 他確實嘗試了很多不同的事情。一九九六年,與網路公司同事去布拉格自助旅行,華麗而落寞的歐洲中世紀景象,他未如常人滋生「烏衣巷口夕陽斜」的戚懷,反而是一種愉悅中帶著悽悵的樂聲,改變了他的人生。
 「我一走出地鐵站,就看到他坐在樓梯旁拉手風琴,我簡直呆住了!別人都去四處逛,只有我一直停在那裡聽他拉手風琴。一連好幾天,我都跑去聽,幾乎什麼地方都沒去,」王雁盟睜大眼,又是搖頭又是讚歎,二子一句緩慢述說,彷彿擔心我們無法感受他當時的所見與所聞。

 那次旅行結束回台之後,王雁盟立即去選購一把手風琴,又上網買了琴譜、指法書,就這樣自己練了起來。後來因緣際會,認識國際知名手風琴演奏家Dominique Bodin,立即拜師學習正統歐洲手風琴音樂。
 那段時間,他白天在網路公司上班,晚上一個人默默地練習手風琴。慢慢的,他的音樂有人知道了,陸續接下電影《三橘之戀》、雷光夏專輯《臉頰緊貼月球》、音樂劇《地下鐵一個音樂的旅程》的演奏或作曲。二OO三年他出了《漂浮手風琴》演奏專輯,市場的反應甚佳。這時候的他,早就已經離開工作崗位,以手風琴為業。
 「實際的生活是無趣的,努力擠出有趣的部分嘍,」他坦承一開始不曾想過用手風琴營生。我們相信他的說法,因為他述說手風琴時,總是帶著一種孩童般的眼神,彷彿是看見一隻很大的甲蟲、一顆顏色古怪的彈珠。
 可以孤單、可以熱鬧、可以狂亂、可以理性,手風琴的聲音是多變的,訪問過程,我們聽他示範說明不同類型的手風琴音樂。 最後,他終於願意告訴我們為何喜歡經濟學││「經濟學是我的救贖。」就這麼一句話,我們依舊沒搞懂。不過,他回答時的眼神,與形容手風琴時一模一樣,既然如此,就不要搞懂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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